我见过你清晨六点的眼睛
她推开诊室门的时候,晨光还没完全亮透。
北京的冬天,六点的天是墨蓝色的,路灯还亮着。我值完大夜班,正趴在桌上翻病历,听见门响,抬头看见一个裹着羽绒服的姑娘站在门口,头发乱糟糟的,眼下一片青黑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——“我睡不着。”
那是2018年11月的事。那一年,中国医师协会精神科分会刚发布了一组数据,全国约有9500万抑郁症患者,但真正接受规范治疗的人不到10%。而那些愿意推开诊室门的人,大部分都在凌晨四点以后彻底放弃挣扎——因为那是夜最长、天最暗的时刻。
她叫小陆,27岁,重度抑郁发作,伴有明显的昼夜节律紊乱。她的家属说,她已经连续两个多月没在凌晨三点前合过眼了,白天昏睡,夜晚清醒,像一个被倒置的闹钟,身体的每一根指针都在逆向行走。她辗转了四家医院,吃过三种抗抑郁药,试过电抽搐治疗,都只能短暂缓解。
到我这的时候,她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。32公斤。身高一米六二。
我在病历本上写下诊疗方案:药物调整+光照疗法。光照疗法的原理其实很简单——利用特定波长和强度的光线,通过视网膜-下丘脑通路,重新校准人体紊乱的生物钟。研究数据表明,对于季节性情感障碍和非季节性的重度抑郁,晨间光照疗法的有效率可以达到60%-80%,尤其是对伴有睡眠相位延迟的患者,效果更显著。
但我跟小陆和她妈妈说得更具体——每天早上六点整,坐在特定的光照灯前,距离30厘米,持续30分钟,连续坚持8周。光线强度设定在10000勒克斯,大约是晴朗夏日午后的五分之一,远高于普通室内灯的强度。
小陆的妈妈当时表情很为难,说:“大夫,你说的这个,她能做到吗?她现在连起床都靠打。”
我说:“她必须做到。因为这是她能好起来的最关键一步。”
我承认,当年说这话的时候,我是带着赌的成分的。
光照疗法的成败,极度依赖患者的依从性。而对于重度抑郁患者来说,清晨六点不是一天新的开始,是一天中最想死的时候。让他们主动坐在一盏灯前面,比让他们去登珠穆朗玛峰还难。所以我必须要求家属介入了。小陆的家属——她妈妈,从那天起每天五点半起床,做好早饭,把光照灯摆好,然后坐在床边,拉小陆的手,轻声叫她。
最开始的一周,小陆每天都要跟她妈妈吵一架。她骂她妈妈,推她,把灯踢倒,把窗帘全部拉上,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。她妈妈就坐在床边,不说话,等小陆哭完,再把灯重新摆好,窗帘拉开一条缝,把那束光重新放进来。
第二周,小陆不骂了,但也不说话,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灯前面,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植物。她妈妈就坐在她对面,跟她说从前的事——说她小时候怎么在清晨六点起来给她做早餐,说她上小学第一天背着书包走得晃晃悠悠,说她第一次考满分的时候高兴得在客厅转圈。
第三周的一个早上,小陆的妈妈照常起床,去厨房热牛奶,回来的时候发现小陆自己坐在了灯前面,眼睛睁着,看着那束光。
她妈妈说,那一刻她站在原地没动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四十五天后,小陆的睡眠日志出现了第一个连续睡眠超过六个小时的记录。她开始在白天主动进食,开始接电话,开始愿意下楼走一圈。她的体重恢复到了38公斤,脸上的浮肿消退了很多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旁边有细纹。
第八周的复诊,她戴着一顶新帽子来的,把头发剪短了,露出额头。她坐在椅子上,第一次主动跟我对视。她的眼睛还是不大,但是亮的。那天早上我特意记住了她进门的时间——六点十分,窗外是灰蓝色的,她走进来,像一束行走的光。
她妈妈说:“大夫,她现在早上会自己起床了,有时候还叫我。”
我想说的是,光照疗法这件事,那盏灯本身只完成了50%的疗效,另外50%是一个人在清晨六点陪另一个人坐在光里。我见过太多家属说“我去给她买最好的灯”、“我去帮她约最好的医生”,但并不愿意在那个最难熬的时间点坐在他们身边。
陪一个抑郁症患者从黑暗里走出来,不是让他们自己等天亮,而是你要在天还没亮的时候,就提着灯走过去,坐在地上,把手伸给他们。
我至今保留着小陆治疗前后的所有记录。她的睡眠日记、情绪评分表、光线暴露日志,还有那张治疗第八周时她妈妈偷偷塞给我的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大夫,她今天早上自己去阳台晒了五分钟太阳。”
就五分钟。
但那是她被困在黑暗里两年后,第一次主动走向光。
2020年7月,小陆彻底停药,恢复正常生活。她考了一本心理咨询师证书,现在在一家社区做心理健康志愿者。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,有时候是凌晨,但不会再失眠,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,想跟我说。去年冬天冬至那天,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——早上六点,她站在阳台上,阳光刚好从两栋楼的缝隙间穿过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配了一句话:“王医生,我现在每天都会看看六点的天。”
我回她:“那天的眼睛我见过。”
我见过。凌晨六点的门诊楼道上,她瘦得只剩骨架,用羽绒服裹着自己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芦苇。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不是求生欲,是一点极微弱的、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光。那是没死的部分,还没死透的部分。
所有的治疗,都是在跟那一部分对话。
而所有成功地走出了那片阴影的患者,身后都站着至少一个在清晨六点陪他们等天亮的人。不管那人是母亲、是父亲、是伴侣,还是自己把自己拽起来的那股狠劲。
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,光照疗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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