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知道如何开出花
我遇见她们的时候,泥土总是干的。
这是园艺治疗室里最常见的一幕:来访者握着花铲,盯着花盆里那层灰褐色的土,眼神比土还要干。十七岁的女孩问我,土里什么都没有,种下去的东西真的会活吗?三十八岁的男人不说话,用指关节敲了敲盆沿,像在确认一口棺材的质量。
三年前刚开始做这个工作的时候,我还会急着解释。急着告诉他们植物的生长周期,急着翻开科学期刊上的数据——根据美国园艺治疗协会2022年的统计,每周参与90分钟以上园艺活动的抑郁症患者,症状缓解率比对照组高出41%。我像个兜售灵药的推销员,恨不得把每颗种子都包装成仙丹。
后来我学会了闭嘴。
因为有一天,一个来访者问我:“你从来不说‘会好起来的’这句话,是不是?”我说是。她笑了,说她最讨厌听人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。她说那话像在否定她此刻的痛苦。她说她喜欢我这里的泥土——至少泥土不撒谎,它承认自己现在是干的,冷的,没有生命的。
她叫夏夏,二十七岁,重度抑郁,三次住院。第三次出院后,她姐姐把她送到我这里。夏夏来的第一天,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花台边上,看我在那边翻土。我看她看了二十分钟,把一把薄荷种子递给她,她接过去,攥在手心里,没种。
后来第四次来的时候,她突然说,我想把种子放进土里,但我怕它们死了。我说它们可能会死。她又攥紧拳头,然后把手伸进土里。那个动作我记了很久——她的手指插进泥土的那一刻,肩膀塌了一下,像整个人突然松了劲儿。她后来告诉我,那是那一年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做一件“可能失败”的事。
薄荷发芽用了十九天。夏夏每天来浇水,早上量水位,下午记叶子数量,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。她说她从前不关心任何活的东西,因为活着的东西都会死。她怕死,更怕看着别人死。但她发现薄荷不会因为她的恐惧就停止长大——它们不管她失不失眠、吃不吃药、有没有在凌晨三点哭,它们就是要长出第三片叶子,就是要绿。
我在这个行业七年,接触过两百多位有抑郁困扰的人。其中将近七成的人,第一次拿起铲子或种子的时候,手是发抖的。不是紧张的发抖,是那种——像要触碰某种禁忌的、小心翼翼的抖。因为绝望太久的人,已经不习惯相信“做点什么就能改变”。他们更相信痛苦是恒定的,而任何试图改变的行为都像个笑话。
可泥土不在乎你信不信。泥土只在乎你挖不挖。
有一个常来的老先生,六十五岁,退休后陷入老年抑郁。他的症状很奇怪——不是哭,不是闹,是整个人变成一尊石头。不说话,不动,不吃饭,家人把他塞进车里送过来,他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,像一具尸体。我把他安排到角落的育苗床,那里有几盆冻伤的蓝雪花。我跟他说,剪掉冻坏的枝叶,浇水,一个月后还活着就移盆。
他不理我。
第四个星期,我去看那几盆蓝雪花,发现所有冻伤的部分都被修剪得干干净净,而且浇过水了。老先生的女儿说,他每天凌晨五点就过来,打着手电筒剪叶子,谁也不让知道。后来蓝雪花活了,老先生也慢慢开始说话。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,种过菜。”
你看,泥土从来不急着要答案。它比谁都懂得等待。根据国际园艺治疗协会2021年的数据,参与园艺治疗超过六个月的抑郁症患者,其汉密尔顿抑郁量表评分平均下降12.3分,但更有意思的是,这个效果并不会在参与的第一周就出现。前两周,大部分人的分数甚至轻微上升——因为面对生机本身,也是一种压力。
那些急着宣传“三天见效”的人,不懂泥土,也不懂抑郁症。
抑郁是什么?抑郁不是悲伤。我见过太多被误认为是悲伤的抑郁。真正的抑郁是一种零度状态——不是冷,是连冷的知觉都没有了。你跟他说外面阳光很好,他不觉得好,也不觉得不好。你给他看一株玫瑰花,他心里什么都没有。那是感官的彻底关闭,是所有情绪的冰封。
而园艺最大的欺骗性在于,它看起来是“让人变开心”,其实不是。它有可能是让人先变难受。
我记得有一个来访者,种向日葵,种到第三周,所有种子全烂在土里。她蹲在花盆前面,我以为她会哭,但她没有。她只是很平静地说:“你看,它们也不愿意长出来。”我蹲在她旁边,说:“泥土也不知道为什么,它只是把种子吞进去了。有时候土自己也会错。”她看着我,眼眶终于红了。那是她两个多月来第一次有眼泪。
那盆土后来被我重新翻过,换了新种子,第二拨发芽了。但她后来告诉我,真正救她的不是那些发出来的芽,而是那盆烂掉的种子——因为她终于可以对着一件失败的事情,不假装坚强,也不崩溃到底。她就只是蹲在那里,允许土失败,也允许自己失败。
泥土知道如何开出花,但更知道如何烂掉。
烂掉也是过程。腐烂的植物会变成肥料,重新进入土壤。这个道理每一个园艺治疗师在课堂上都学过,可真的要相信它,需要时间和痛感。我常常对来访者说,你们不是种子,你们就是泥土本身。种子可能会死,但泥土不会。泥土永远可以重新接纳新的种子。
夏夏现在已经不在我这里了。她后来种了好多薄荷,分给邻居,分给同事,甚至分给另一个刚入院的女孩。她学会了给薄荷换盆、施肥、剪枝。她姐姐说,夏夏现在每周去花市逛半天,跟卖花的阿姨聊品种,聊着聊着,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了——不是“康复的抑郁症患者”,就是普通人。她觉得那是最好的评价。
而那个修剪蓝雪花的老先生,上个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。他家阳台上摆满了花,蓝雪花、茉莉、月季。他说他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去浇花,然后坐在阳台上泡茶。他说:“我好像重新学会了呼吸。”
我不迷信“痊愈”这个词。在精神健康领域干了这么多年,我太清楚抑郁的复发率有多高——根据世界心理学会的数据,重度抑郁症的五年复发率高达50%到80%。我永远不会跟我的来访者说“你会痊愈”,因为我不能保证。但我可以说一句话,并且我有资格说——因为我和你们一起种过薄荷、蓝雪花、向日葵、郁金香、迷迭香,一起翻过土、埋过种、拔过野草、看过腐烂和发芽,一起在凌晨五点的花园里打着手电筒等一缕光。
那句话是:绝望不是结局,它是泥土的另一种名字。
你什么都不用做,你只要站在那儿,让铲子碰到土,让水浸进去,让种子落到你手上。泥土会接住它,也会接住你。
泥土不知道什么叫做“好起来”,泥土只知道——春天来了,它就要变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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