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眼泪不是软弱是信使
坐在我对面的小艾,第三次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袖口。她不知道我看见了——那些纸巾边角洇开的深色痕迹,像被雨水泡烂的地图。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轻到空调的风声都能盖过,但每说完一句话,睫毛上就挂一颗水珠,颤巍巍的,半天不肯落下来。她拼命眨眼,想把那些水珠逼回去。
你知道吗,人一天平均眨眼一万五千次。而抑郁患者,可能在这两万次眨眼之中,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回去一万次。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患者了——他们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,身体绷成一张弓,嘴唇抿得发白,仿佛一旦允许眼泪掉下来,整个人就会像被抽掉主心骨一样坍塌。
可我想告诉你的是,那些被你拼命压抑的眼泪,从来不是敌人。
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一项研究数据表明,人类哭泣的触发因素中,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与“清晰明确的失去感”相关。不论是失去一个人、一个机会,还是失去对自我的确认。换句话说,眼泪是身体在为心灵开具的收据——你收到了名为“悲伤”的包裹,理所当然要签下名字。
小艾第一次在我面前哭出来,是因为一句话。她告诉我,她每天早上起床需要花二十分钟。不是赖床,是真正地“启动”——睁开眼睛后,大脑像生锈的齿轮,第一个念头是“我又醒过来了”,紧接着就是潮水般的愧疚感,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浪费这二十分钟。她问我: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连起床都要犹豫。”
我说:“你愿意告诉我这个,本身就是一种勇敢。”
她的眼泪就在那一刻落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大颗大颗的,没有任何声音地往下掉,砸在她交叉放在膝盖的手背上。她愣住了,好像自己也没料到身体会背叛意志。然后她慌慌张张去抽纸巾,边擦边说“对不起”。
那一刻我特别想告诉她,你知道吗,全世界范围内,重度抑郁症患者的年自杀率约为万分之二点五,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,但乘以全球三亿多的患者总数,就是每年近三十万人。而在这三十万人之中,有多少人是在某个凌晨,想起自己上一次哭泣还是七个月之前,觉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,所以干脆放弃了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愿意哭的人,至少还愿意和这个世界交换温度。
情绪从来不是可以被命令停下的东西。你试试对着一壶滚水喊“你别沸腾”,水不会听你的。你的眼泪也是。
有一个概念在心理学里叫“情绪固着”,指的是当人长期压抑某种情绪不表达,情绪就会像被结了冰的湖面一样封在身体里,表面看着平静,水下却是窒息的暗流。而流泪,就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。加拿大心理学家Judith Kay Nelson在她的书中曾统计,一次“真正的情感性哭泣”(区别于切洋葱那种生理性流泪)平均能排出体内约百分之三十的过剩应激激素,尤其是肾上腺皮质激素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哭完以后那种虚脱感、那种仿佛被抽空的平静,不是软弱的表现,是身体在帮你做一次彻底的排毒。
我见过一位中年男性患者,事业有成,从来不哭。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他说成年人要体面,他说哭有什么用。直到有一天他坐在车里,三岁的女儿在后座问他:“爸爸你为什么总是不笑?”他愣了很久,然后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。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书房,翻出一张二十年前自己抱着吉他的照片,眼泪突然就决堤了,哭了将近四十分钟。他后来告诉我,哭完之后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那是他七年来第一次没有靠安眠药入睡。
这不是鸡汤,这是神经科学。人哭的时候,副交感神经系统被激活,原本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,心率下降,呼吸变深。你的身体比你更清楚你需要什么,它一直在试图帮你。只是你总在误解它发出的求救信号。
所以我想对你说,如果你现在正处在那种“随时可能哭出来”的状态里,请你不要急着把眼泪吞回去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——关上房门、拉上窗帘、坐在浴室的地板上都可以——然后让它们流出来。你可以想象每一滴眼泪都在带走你心脏里某个沉重的小石子。哭累了就睡,哭饿了就吃,哭完了就洗脸,继续面对这个世界。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为什么哭。甚至不需要给自己一个理由。
眼泪从来不是软弱的证据,它是你内心最忠实的信使。它千里迢迢从你灵魂的深处赶来,身上带着你所有未被看见的疼痛、未被听见的呐喊、未被理解的孤独。它只是想要被你看到。
请你试着对它说一句话。什么都行。说“我知道了”,说“谢谢你”,说“我会好起来的”,说“去他妈的”。
说什么都行。
因为当你开始对眼泪说话的那一刻,你就不再是在和它对峙,而是在和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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